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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新濠天地娱网开户」“国风系列”作家介绍

发布于: 2020-01-11 09:07:05

「澳门新濠天地娱网开户」“国风系列”作家介绍

澳门新濠天地娱网开户, 冯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诗歌学会副会长,河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河南省文学院专业作家。

著有诗集《一窗晚雪》《布鞋上的海》《讨论美学的荷花》《冯杰诗选》《在西瓜里跳舞》、儿童小说集《飞翔的恐龙蛋》《冬天里的童话》《少年放蜂记》、散文集《丈量黑夜的方式》《泥花散帖》《田园书》《捻字为香》《一个人的私家菜》《猪身上的一条公路》《马厩的午夜》《说食画》《九片之瓦》《水墨菜单》书画集《野狐禅》等。散文《乡村的瓦》入选2006年全国高考语文试卷。

获过《诗刊》全国诗奖、台湾《联合报》文学奖、《中国时报》文学奖、梁实秋散文奖、台北文学奖,九歌现代儿童文学奖、河南省人民政府优秀文学艺术成果奖。

冯杰被誉为当代“文人画家”,作品参加多种书画展,入选《中国现代文学馆馆藏珍品大系》《当代名家书画选》《名人书画作品集》,在台湾《中华日报》、《联合报》《中国时报》等报刊开设“文画专栏”。艺术界评论冯杰“文画结合,富有情趣,文画合璧,创意独特,余韵回味,内蕴精致,方寸之中弥漫浓厚的文化气息”

诗坛评价冯杰为:先以乡土知名,而后触及现代。选材广博,涉古兼今,质朴纯厚,视野开阔,恰似丰沛辽阔的大地,又不失悲悯情怀,温馨质感。诗作更多赋有中国古典美学特征,强调物象神态和客观意趣有机结会,以我思与物情的融澈追索诗的精神;又驾驭形式,意象丰饶,如线条灵动的童话木刻,充满典雅与唯美色彩;让我们闻到翰墨的芳香,认识到诗的无邪无伪,显出从容不迫的宁静,达到艺术的完整性。(痖弦语) 。

冯杰出版目录

1982年12月诗集《中原抒情诗》 中原诗人丛书编委会

1991年1月诗集《田园抒情诗》西南交通大学出版社

1991年12月诗集《一窗晚雪》中原农民出版社

1993年10月诗集《布鞋上的海》河南人民出版社

1995年2月儿童小说集《飞翔的恐龙蛋》台湾九歌出版社

1996年7月儿童小说集《冬天里的童话》台湾九歌出版社

1996年8月诗集《三地交响》(合集)台湾诗之华出版社

1999年11月诗集《讨论美学的荷花》作家出版社

2001年9月儿童小说集《少年放蜂记》台湾九歌出版社

2004年11月诗集《冯杰诗选》时代文艺出版社

2006年1月儿童小说集《少年放蜂记》漓江出版社

2010年7月散文集《丈量黑夜的方式》台湾九歌出版社

2011年5月散文集《泥花散帖》台湾印刻出版社

2012年5月散文集《一个人的私家菜——说食画》台湾联合文学出版社

化俗为雅的文人(评论)

——评冯杰散文集《泥花散帖》

作者:(台湾)张辉诚

我和冯杰相识,主要还是因为文字。

去年受邀担任时报文学奖复审委员,看到入围文章中有一篇〈器皿记〉,惊为天人。──文学奖比赛文章虽看过不少,但印象深刻者却寥寥无几,比赛结束后,我对冯杰产生兴趣,又在网络上搜寻其它作品,所见皆水平极高,令人叹伏。不知怎地我竟兴起了应该要设法结识这样高手好砥砺自己的念头,便向副刊编辑问得冯杰邮件信箱,冒昧地函,有点儿近乎攀交、或者粉丝要朝拜偶像一般。后来通了音讯,几回书信往返,每每都要惊讶于他调配文字的火侯,不炎不冷,字字昂然,句句珠玑。再后来因缘际会得以和冯杰在河南开封见面,同时和两位当地小说家,一桌四人,吃饭、喝酒、聊天,饭后再一起乘车夜游开封,真是不亦快哉。

冯杰出版这本新书,我有幸沾上一点边,因为我把他的文章推荐给印刻出版社,初安民和江一鲤小姐欣然接受,同意出版。我这样做完全只是像粉丝想帮偶像作一丁点儿小事而已。照理说,冯杰的文章不用我推荐,也合该好多人要抢着帮他出书。值此之故,冯杰希望我能写篇短文当序,纪录一下这段文字因缘。

至于冯杰的散文,我可以说出一大堆好处,并且我是真的这么做,一点一点不厌其烦写在下面。

头一个好处是:素朴真心。

冯杰常说自己是乡下人、边缘作家,他读完高中就出社会挣钱养家,没上过大学,也鲜少在大都市长时间住过,因此他的散文题材几乎都是以乡村生活为主,写乡村人、事、物,写草木、写生活、写动植物,可说是一往情深,难以自拔。以现在的标准来看,冯杰是不折不扣的乡土作家,他的乡土是古称中原的乡土,从我们这里看反成异乡文学,但是能够挣脱掉「地域」的界线,使异乡的读者引发共鸣的,正是隐藏在不同风俗习惯之下的人情世故,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冯杰用他的素朴真心,去看故土的亲人、乡邻、草木鸟兽的身世、特性和意义,而读者从他所描绘的事物感受到他热爱乡土、热爱亲人的素朴真心。

这种素朴真心,是长期居处乡下孕育出来的自然性格,因此他的文字没有城市文学的疏离、冷漠和焦虑感,有的全是乡野之人的豪爽、舒缓和温厚。

其次:化俗为雅,雅俗并陈。

以前读黄庭坚,都说他能「以(化)俗为雅」,当时不是很懂,看了冯杰的散文之后,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冯杰这就是了。先不说他的房子有个很美的斋号叫「听荷草堂」,每回通信,写上的地址彷佛都成了配角,最后填上的「听荷草堂」往往喧宾夺主。他的散文最擅长于把生活中习以为常或毫不起眼的人事物,写出它的精致、美好和意味深长,如他经常把植物派给古代的大画家们去商量、去斟酌、去品味、去表现美,让它们从古今画家的画里头高贵地走出来,走进乡间的日常生活去,与他并肩着。如他写乡下星星、月亮、灯之类的事物,又让它们先在古今中外的诗句里游走一番,才映照到他站在乡村旷野中、庭院里或窗户下的脸上。诸如此类,不胜枚举,这些其实都关涉到文化的涵养与文学想象,一草一木、两猪三牛,都因为浸润在丰厚文化的湖海,出现在乡间忽然就不显得寒伧、不显得单调、不显得一般。

这是冯杰的大手笔所在,他把一切看似俗琐之事物,写出常人难以言说的深度和雅致,即使他的写作题材大多来于乡村,好像跟整个进步工商业时代格格不入,但其实没有,因为他精致地排列出乡村种种,没有一个是低俗的,草木自具品格,鸟兽自备风骨,连猪和驴都有可亲可爱之处,昂然地去对照新时代的怪异风貌。

其三,诗化语言

冯杰是个诗人,出过好几本诗集,虽然也写散文、写小说、也画画,但他骨子里外完完全全是个诗人,他善于想象,巧于譬喻,严于用字,精于节奏和声音。没有一个人读冯杰的文章,不会发现他的文字充满诗意。冯杰虽擅长多样文艺,但他所有文体表现出来的本质,全都是诗,散文、小说可说是诗的扩充与延伸,就连画画里头也全是诗。而他的诗,一言以蔽之,就是雅。

在台湾,能把文字像诗一般拿捏着恰到好处写散文的,大约就属余光中和杨牧两位先生,前者阳刚,后者舒柔,冯杰恰好就在两者之间,不浓不淡,他可以用这种诗化文字析理论事,也可以叙事抒情,而且风格独具,面目特殊,既不模仿谁,也不比较谁,自然而然,合该如此,因为他原本就是一位独特真性情的诗人。

其四,古书即生活

冯杰喜欢在文章中征引古籍,这些古籍上自《诗经》、《韩诗外传》、《说文解字》、《世说新语》,下自《三国演义》、《水浒传》、《儒林外史》,经史子集,样样都有,他不是中文系出身,可见都是自修得来,他读这些书、举这些书当例子没有半点炫学意思,而是他真实生活里头的东西,如语言、如掌故、如随处可见的草木鸟兽,好比说《诗经》里头的「郑」风,就在他们河南境内;《水浒传》里头的宋代官话就是他们现在还在用的河南话;更不用说开封、新郑这些古都就是他们脚踩的地方。拿古书举例只是便于印证生活,让今人的生活和古人生活通贯在一起,有了时间的联系,彼此呼应。

然而作为读者,不免心生羡慕,冯杰和他的乡人们居然都可以生活在古典之中。

其五,人世沧桑

冯杰的文章,经常回忆他和外祖父母及父母的往事,因为他们是他的文学和艺术的启蒙,也是他乡村智慧的起源。他写这些亲人往事,极为有趣,亦极有意思,但往往最后处笔锋一转,物是人非,难免愁惘,由乐说起,以悲作结(其它谈草木鸟兽之文,亦常用此法)。只是冯杰在写这些愁惘时,笔调却极为敛抑,点到为止,绝不让悲伤毫无遮拦地泛流,像是大自然本就如此,生衰兴灭,草木如此,人亦不可免。有悲伤,亦有通透。

其六,谐趣

冯杰的文章充满谐趣,这种谐趣来自于对人的观察和对草木的想象和体会,一小节一小节的趣味,分布在不同文章之中,像含羞草一样,一碰到了,就骨碌碌地收枝敛叶,不由得你不注意,不由得你不会心一笑。

冯杰文章的谐趣,总归还是雅,是一种精致的趣味,俯拾即是。

其七,小嘲讽

冯杰偶尔在文章流露嘲讽,大多是对文革时期的荒谬事件或现代政治人物的难看嘴脸与乖张行事,他有时就老大不客气神来一笔加以嘲讽,这些地方读来很是过瘾,但我经常都替他捏把冷汗,这种写法在大陆能否出版不得而知,我只怕他会因此惹上麻烦,当然这是我做为一位朋友的关心。

这些小嘲讽,都像一根细针,给人一痛,也给一快。

其八,以物喻人

冯杰经常喜欢拿物来比喻人,草木鸟兽、器皿农物皆可喻人。这样写,一方面,草木鸟兽、器皿农物便各自有了人的面貌、脾气、性情和质地,栩栩如生,个性十足;另一方面,人和草木鸟兽、器皿农物,有了融通,成为共同体,多少就有点「人与万物一体」的道家意思了,虽然冯杰并不道家。

其八, 诗意画境

冯杰在这本书的插画,都是他自己画的,他的画受齐白石和八大山人影响颇大,画面单纯,经常是乡村一物,特写,满占画面,空白处再加以相映成趣的题款。如他画一只鸟闭眼,题曰「沉思集」,四条黄瓜,叫「四条汉子」;洗过的萝卜,唤「濯缨图」;诸如此类,而且大部分题款颇长,搭配图看,极有趣味。

只是冯杰的图,题款文字往往超过图象本身给人的感受,图象只有在文字的说明中才得到更多丰富的意义。这对冯杰来说,恐怕是难以避免的,因为前面说过,冯杰本质是诗人,这些寻常事物要赋予更多意义,就必须靠诗意的文字来补足。

其十,乡村辞典,多识草木鸟兽之名

辞典体,很多作家拿来用,最著名应属韩少功《马桥辞典》,该书叙写韩氏年轻时被安排到马桥村(位处湖南省汨罗县,即屈原流放地)下乡插队,体验当地方言文化,写出以马桥词汇、带点笔记体味道的小说集。如果说《马桥词典》是南方的,那么冯杰这本同是辞典体的书则属于北方,一南一北,像《离骚》和《诗经》,一个浪漫绮想,一个朴素敦厚。

《马桥辞典》关心的是口语和人情世故,重视说故事;冯杰的《泥花散帖》,固然也关心,但他更在乎草木鸟兽、器皿农物,更重视感受。

以上是我对冯杰《泥花散帖》的十全看法,当然还有其它的,但我决定留着读者去品尝、去发掘。

二○一○年九月十九日,凡那比台风侵台之际。

(原载台湾2011年5月2日《联合报》副刊)

(张辉诚,台湾作家、评论家)

从北中原伫望到意象中国

——试论冯杰现代乡土诗美追求与诗境营造

周建军

引言

河南诗人冯杰为当代实力诗人之一。有论者认为其“先以乡土知名,而后触及现代。选材广博,涉古兼今,质朴纯厚,视野开阔,恰似丰沛辽阔的大地,又不失悲悯情怀,温馨质感。诗作赋有中国古典美学特征,强调物象神态和客观意趣结合,以我思与物情的融澈追寻诗的精神;又驾御形式,意象丰饶,如线条灵动的童话木刻,充满典雅和唯美色彩;让人闻到翰墨芬香,认识到诗的无邪无伪,显示出从容不迫的宁静,达到艺术的完整性。在语言背后,隐含一种哲学深度和人道主义精神。”[1]如所言,冯杰生活在偏僻豫北,凭借深厚功力先在台湾,随后在大陆诗赛多次获奖,充分证明其诗的艺术水准,奠定在诗坛上的位置。

“冯杰的创作不是孤单的,在他的背后,可以看到创作相似的其他诗人,他们以真诚对抗先锋诗人的伪使命感,以宁静的写作对抗先锋诗人的喧嚣,他们汲取古典文化之精华,吸纳台湾诗歌的诸多现代诗歌技法,长期磨练自己的语言和感觉,写出了一批较为成熟的诗歌。尽管他们之间没有共同的组织和口号,但确已构成了 大陆诗坛的一个重要现象,且称之为‘冯杰现象’”[2]

限于材料和研究题材所囿,本文以冯杰三本诗歌专集《一窗晚雪》《讨论美学的荷花》《冯杰诗选》为研究对象,这三部分属早中晚期的文本,隐含了其诗美的追求轨迹。

一 从北中原意象到意象中国

冯杰农村经历养练了他对自然的细致敏捷的感受与观察力,乡土自然为其亲人,类似于庄子美学的亲化自然,为其诗取来不尽的灵感,血亲牵挂是其诗真挚所在。其早期乡土诗多取农村自然意象,传达独特的乡居感觉体验,中期以《讨论荷花的美学》集为代表,主题意蕴意象组织上偏于古典文化,其诗栏目名为“古典的衣冠”。在《我诗故我在》代序里他说“二十年多年来,在诗歌的具体写作上,我涉猎的题材很杂,看起来五光十色,其实只有两条:一种是当代与乡土触角的延伸,是向前走。一种是对传统文化的解读,是向后看。两种线条的中心精神只有一个:那就是对大地和文化的感恩。”[3]考察冯杰现代乡土诗意象组织和运思方式,我们不难发现,其诗歌意象由早期的北中原意象向意象中国转化,既是诗风的变化,也是其乡土诗走出狭窄艺术表现空间的探索。前者以记忆中的精神家园“留香寨”为依恋对象,如“在豫北老家/大约北纬35°左右的地方/一个叫留香寨的中原小村”(《姥姥》),中期以“萱园”为凝望视野,后期以文人雅化起居“听荷草堂”为皈依和诗意栖所,心藏传统文化艺术的珍宝。

对应于《一窗晚雪》的核心北中原意象传达了乡居生活和农事凝望的诗意空间,为其诗纬度。雪地、红稻地、豌豆地、葡萄园、荞麦田等是诗的背景;谷垛、草垛、麦垛、豆垛、豆棚、染坊、稻垛等是其孩提眼眸中神奇的物象,如 “稻垛依着我/就像月光依着树/或像河流依着帆影”(《和稻垛的感情》),“麦垛宁静淡泊/麦垛散发着好闻的气息/它的风度 使你永远不会摹仿/麦垛的弧形优美而倾斜/华过苍老的中原”(《麦垛印象》),谷子、稻叶、玉米、银杏、新茶、桑椹、、芦花等作物和植物,传达了独特的感觉。有论者评其乡土诗近作时称“感觉,这个精灵”,认为“诗人凝神于脚下的土地,调动起自己全部的感觉官能,于是他就获得了种种微妙而神秘的体验,而一旦他用诗句将这些得之于外界、显之于内心的体验固定下来,予以表现的时候,他的那些写乡土的诗便成了‘感觉诗’”[4],动物意象使用颇具特色,如蛙鸣、布谷、白马、马鬃、骨骼,这些较僻意象加强诗的动感与语感,善用通感,以强化感官交错,取得出人意料的效果;温馨莫过于斗笠、蓑、草灯、芒鞋、纺车、布鞋、木屐、竹椅、油灯、蔑刀等与农耕生活即将凋亡的意象,是其着力歌咏的对象。在《关于中原·颂辞》中他吟到 “远远地/只能同那片土地保持距离/并且面对着它/或者站在它的侧面/才能看清 才能/触摸到它急促的呼吸/以及背后明亮的忧郁//当那里的风如源一样/五指般索索流来 我才想起/是该回去的时候了/才想起鞋的方向就是忧郁的方向/永远向你//我有时候很困惑/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写诗歌/感到最出色的一首/也没有那里一角斗笠生动/不知道它有着怎样厚度的感情/只感到远离它时/心中一片空虚/象刚刚被割静的田地/再没有透明鸟翅在删节阳光/和呼吸的轨迹//才知道/那片土地尽管比泪要涩/但那才是我最后的宿地/即使身体出家远走了/灵魂也孤独地踱步那里”这首可视作其北中原乡土诗总纲的作品,以深挚的情感,迂回的抒情语言和神秘玄奥的顿悟直觉传达了冯杰乡土诗往后的起点和流程。其诗以机智、思考、沉潜著称,很多诗写于秋冬两季,爱用晚雪、晚秋、晚茶、澹宁、恬淡、黄昏雨等传达农事思考与现代精神,这在现代乡土诗中是少见的。

意象中国主要指冯杰诗善用传统诗歌、文化、书法绘画艺术的语言符码,以增其诗的文化意趣与审美品格。从90年代乡土诗实际情状看,相当多乡土诗人,恋恋于乡风民俗的展示,缺乏突破狭窄艺术格局的自省意识,有论者批评道 “90年代初期的诗坛有两种主要的想像力类型:一种是颂体调性的农耕式庆典诗歌,诗人以华彩的拟巴洛克语型书写‘乡土家园’,诗歌成为遣兴或道德自恋的工具,对具体的历史语境缺乏起码的敏感。另一种 迷恋于‘能指滑动’‘消解历史深度和价值关怀’的中国式‘后现代’写作。”[5] 如所言,一些乡土诗人满足于廉价乐观的农耕丰收,但相当数量乡土诗人在历史文化的回望中获得历史感和现代感,在返观中收获诗艺的澄静、精纯与提升。冯杰是佼佼者,其意象中国诗,抵达一般乡土诗所不能达到的高度,最早可溯到《一窗晚雪》中的 《白石画集两页》《欧阳修在滑县作〈秋声赋〉》《为嵇康造像》《观张大千的荷花图长轴》等诗。经分析,这些诗得益于两次大规模旅次出走,一为1989年黄山、绍兴、庐山、华山之旅,得《乘月色下九华山》《雾中见黄山飞来石》《在庐山喝云雾茶得句》《水做的城·绍兴》《同桂林思想》《华山雪意》《孟浩然诗今译·俗建德江》,另一次为1991年湘西旅次,得《讨论美学的荷花》《凤凰印象》《沈从文故居》等。究原因,我认为与渴望自然山水消解郁闷,扣问历史心迹有关,体现一种文化隐逸情怀和品格,如《战争——〈乡土以外〉》他说“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流血的战争/绝对不应有流血的人道主义”;在《为嵇康造像》中他咏到:“嵇康自三国志后半部走出/到晋书的前半部 猛折回头/嵇康不去//嵇康开始稳坐弹琴/嵇康喝着青岛啤酒/嵇康打造着纯粹的铁/嵇康是竹林里唯一的人//弹琴复长啸/明月来像照/嵇康把音乐抚平/象抚摩一片安然的竹叶/他知道竹节里流了整整一条河//嵇康把音乐摊上手掌/怀念那场忧郁的绿雪/平静地看夕阳/静静地/滑/落”以“竹节”暗示其气节,以中国河流隐喻中国文人的操守以及面对黑暗时代更迭勇气,以灵巧机智的语言,为文人写意传神造像。其中“稳坐弹琴”,“打造着纯粹的铁”,“竹林里唯一的人”等都是有散发写意的神逸秀句。那面对夕阳静静滑落的宁静和猛然折回历史的胆识,表达了一个后世诗人对前辈操守的艳羡。

这类意象中国诗以咏诗、怀人、赏画、品茗等文人生活情趣意象为凝结物和突破口,抵达传统中国文人心灵。文人意象或称意象中国主要体现在《讨论荷花的美学》里,宣纸如雪、荷花作坊、古典的衣冠、经卷、逝川旧雨、随鹧鸪旅行、纸上栽荷、莳花刹那、中国河流等章节将这种意象组成一个运思和意象序列。茶、画轴、册页、帧幅、书法、经卷、手稿、碑林、偈语、民谣、梅花、剪纸、红莲、明式家具、泥陶、菖蒲、棠棣花等富于文化意蕴和诗歌精神意象一起走进其诗,使单纯的乡土诗走入文化诗的画廊,丰富了诗的文化品位,现代乡土诗由此获得更大审美空间。

冯杰乡土诗经由《一窗晚雪》《布鞋上的海》等进到《讨论审美的荷花》,由乡土民间文化进到传统文化,由北中原意象到意象中国,尤其在组诗《在中国作一次茶的巡回》《书法的中国》《梅花在中国的姿势》《文化之死与中国水的关系》,由乡土诗传承到民族文化接续,从民间文化到中国传统文化的写意表征,体现了对现代乡土诗狭窄格局的突破。那么在《讨论美学的荷花》,他是怎样实现其荷花美学意蕴和诗境融铸的呢?

二 荷花象征体系与现代诗境的开拓

古今诗人偏嗜荷花、莲,撷为主题意象,写出名篇佳句的大有人在。当代,诗人爱莲,并写出独特意蕴的当属余光中和冯杰。余之莲诗最早以《五陵少年》集中的《植物园》《春天,遂想起》为起点,前为怀人之作,后为乡愁向文化乡愁过度之作。“残梗的荷叶”与“多莲的湖”构成其两首诗警醒与柔媚的核心意象。及至新古典主义诗风形成的《莲的联想》,他发现这唯美“万劫千轮永不寂寞的莲的形象”,为 “绰约”丰姿,抽出一枝静净的意象。“即莲,即人,即神”,是“人、神、物的交融,情、悟、理的交融”[6],是美、爱、神的综合象征和表现。《莲的联想》计诗三十,中兼及莲、荷花、芙蕖意象的约十六首,占一半。余光中认为“《莲的联想》在本质上不是一卷诗集,而是一首诗,一首诗的面面观,一个andante cantabile的主题的诸多变奏。一是至少,一是至多”,“新古典主义并不需要亦步亦趋地复古”,“有深厚‘古典’背景的‘现代’,和受过‘现代’洗礼的‘古典’一样,往往加倍地繁富而且具有弹性”[7]。写此集时余氏想得更多的是轮回与永恒的问题。

诚如余氏言“对于一个诗人,发现一个新意象,等于伽利略的天文望远镜中,泛起一闪待命名的光辉。一个诗人,一生中也只追求几个中心的意象而已。”[8]冯杰荷花意象的发现始自1990年的《白描》小诗和1991年5月的湘西之旅。前者出现了“荷穿行雨的胸中/荷以紫陶屏风为背景/荷走过一把比童话更圆的扇/荷坐在我的对面”诗句,后在《讨论美学的荷花》《凤凰印象——〈边城〉之一》两首诗歌里,开始出现“荷花”,“莲”意象,前以“那么多荷花站在你的旧居/在讨论着美学”玄奥语传达神秘体验,以物化心理和意识流动表达纯洁善良人往沈从文故居取经的幽微感受,后以“无须借水 用莲的热情/我去接近南方纯情的沱江”起句,传达对湘西苗女纯朴、热情、纯情的赞美。他感受到民间之美,在善良纯朴,不带任何伤害,亦如莲的柔美。由是,一扇神秘庞大的荷花象征体系大门为他打开,就有了《讨论美学的荷花》这部诗集。

《讨论美学的荷花》1999年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分宣纸如雪、荷花作坊、古典的衣冠、经卷、逝川如斯、随鹧鸪旅行、纸上荷花、莳花刹那、中国河流、朗诵与叙说十部分。诗人说“诗分十组,纯是巧合”,“诗技与感情永远不成正比。三十岁以前,我把不想写的诗都写完了,三十岁以后,想写的诗我却写不出来。三十岁以前的诗人是比技巧,是比‘写’。三十岁以后该是比感情,是不‘不写’。一首好诗的完整是作者与读者共同完成,就像美的空间及荷花的空间艺术”,“荷花的意象命中注定一生得重复写下去。我曾想,如果在这个世界,我不能拥有一泊宁静的汉字、没有一帛如雪的宣纸、失去自己认可的那种感情,我会不知该怎样在这个物欲世界生活。”[9]冯杰诗风在90年代中期向传统文化意象过度,建立了以荷花为象征体系的意象群,其文化心理指向非常显豁。文化体系有宣纸、茶叶、荷花、梅花、书法、绘画、文化、题旧照、咏诗人诗歌逸事,等等。追求精致高雅、纯美艺术的审美空间与诗境营造。宣纸如雪、梅花在如雪的宣纸上冷静绽放傲对寒冷的时代物流;茶叶诗以陆羽茶经入诗,加入当代文化语境和当下诗思,《在中国作一次茶的巡回》《“大红袍茶”传奇》,或吟咏了龙井、蒙山云雾、君山银针、铁观音、毛尖,或述“大红袍茶”传奇。尤其是吟龙井与毛尖的诗将痴情与痛感移诸诗行“若有佛的轮回/来生来世 我只选择中国/仍是你身上/最瘦的一枝”(《龙井》),“上帝在喝茶的时候/开始不怀念咖啡//中国人抚摩咖啡时/所有茶的毛尖/都远远地刺来/一时让人心痛”(《毛尖》)错位行为背后,文化变异与疼痛感以夸饰语言出诸;书法艺术自由潇洒的文化精神与诗歌精神相似,咏书法也是冯杰文化诗常题,《书法的中国》是组不可多得的妙品,以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颜真卿·《祭侄稿》、苏轼·手稿时代·《赤壁赋》、徐渭·泼墨狂草、西安碑林·历史与现代、怀素·《食鱼帖》等构成一个有序的书艺世界;绘画《白石画集两页》《观张大千的荷花图长轴》《对〈雪夜访戴〉的另一种颠覆》《〈韩熙载夜宴图〉展开的过程》等,借书画传达潇洒率性的人文精神;《文化之死与中国水的关系》将不同期诗人、美学家、作家与水的姻缘和宿命述及,屈原、李白、王国维、朱湘、老舍,将水和泪、酒与水、美学死亡与冰雪覆盖、贫穷与文人衣襟、冰层下荷花与火的隐喻咏及;题旧照《惠安女》《黑白照片》传达一种新的瞬间感知与写作方式,时光在画面处凝寂与定格,面对影像的诗人的复杂情思;咏诗人诗事诗典,如《看〈诗经〉里的棠棣花》《一首唐诗的译法》等抒发诗人看诗史诗作的古典情怀与当下省思。

如果说余光中诗中的莲花、荷意象是人神物的交融,情悟理的交融,爱美神的综合象征和表现的话,那么冯杰的荷花美学诗歌则将荷花审美象征体系做了扩充和意蕴的丰溢。这些咏荷诗有《第五千种荷》、《荷花作坊》《草灯是最弱的一朵红莲》《中国画·荷花印象》《一朵荷花的倾斜度》《荷的空间艺术》《天上的荷花·徐志摩诗传》《荷的第二版》《荷花的出发》《莲花的深度》《一生丈量荷花》《对一轴荷花的落款》《荷花的呼吸》,等等。

冯杰荷花美学诗大致有以下几个方面:

一、美的人物写意与人格化的平常人的象征。用冯诗“摇曳的荷影”可暗示和比拟其对民间女子柔美、纯朴、善良自然人性的传神写照。无论写《读孙犁的白洋淀纪事》中“浆声欸乃,故事欸乃”,“红荷与白荷同样灼手”的平原女子清润的眸子,还是《凤凰印象——〈边城〉之一》中“两岸槌衣,划舟来去” 纯朴的苗女,抑或《草灯是最弱的一朵红莲》中“邻家女”,“一盏微弱的红莲”,再或是《一朵荷花的倾斜度》中“盲女琴手”,“一朵荷花此刻如天堂里露珠的颤落/划过匆忙的人潮 划过浮嚣的欲望”,“一朵在城市中失迷方向的荷花”,《黑白照片》中小巷尽处的“荷花”,“是我母亲少女时代的模样 荷花”,甚至小叙事诗《豆女》中,“种的豌豆很亮的”的四川籍无名女子,《姥姥》中的“姥姥”,都是诗人眼中“摇曳的荷影”。从审美情感看,诗人崇民间而抑城市,与沈从文乡土小说审美相似,余光中的荷花诗似乎看重高雅女子,缺少对乡间女子美的发现。

二、民间文化及传统文化的移情与象征。

“移情说美学是在十九世纪下半叶和二十世纪初叶广泛流行于西方许多国家的重要心理学美学流派之一,它最早由德国传播到西方其他国家。所谓移情,就是人在观察外界事物时,常常设身处在事物的境地,把原来没有生命的东西,想象成仿佛它也有感觉、思想、情感和意志活动;同时,人们自己也受到对事物的这种错觉的影响,多少和事物发生同情和共鸣。”[10]喜爱书法绘画艺术的冯杰凭借对艺术的痴迷和省悟,将山峰、寺庙、家具、经卷、自然风雨雪霜移情化为心中的那朵不谢荷花。如在《华山雪意》里的诗句“华山五峰如莲花舒展/山山皆有众妙之门/请问打坐的佛/我属莲花的哪一朵”,《明式家具》将明式家具想象为“明式家具是一枝简洁的莲花/穿过空间与水 独立存在”,“明式家具在史书的大雾中孤帆般隐隐可见/它在史书深处逐渐陷落/穿过苍白的文字与史书家修订的年鉴/穿越青铜 白玉 经过革命和最后一个王朝的叹息”,在《喊经的人》诗中,将“喊经的声音”,比作“像一枝洁白莲花在黑夜里倏然开放”,《对〈雪夜访戴〉的另一种颠覆》中将雪比作“一塘白荷花”,“绽放了一夜的白骨朵 十亩 百亩 千亩的莲”,将魏晋人率性潇洒的自然人性表达出来,《对宋人笔下寺院的感觉》将寺顿悟为“寺/干净得如一朵莲”。这些神秘的移情作用强调感性、感觉的漂浮游走,获得微妙而神秘的体验。

三、歌咏虽荡然无存,但凭借其特出的艺术气质而获得永恒的诗人与诗行,将他们璀璨的人生比作一朵光彩照人的莲。许是余光中和冯杰都注意到了莲的残梗、荡然及来年的新绿,轮回、盈亏、永恒的哲学思考,都耽于人神间命运观照的思素。冯杰将徐志摩诗传比作“天上的荷花”,“绽放了三十五年的一枝荷花/在天空开放 荷花/在西风东雨的诗空高处//漂亮风逸的荷花写在天上 分行的荷花/中国最美丽的汉字写在天上/火烧云的中国像半部意译的古诗/谁说过最温柔的在那一低头/风开在波上/诗开在花上/所有的荷花都开在心上/开在永远的一架康桥之上”将咏史、诗句与浪漫风情合为一诗,别具一格。组诗《咏文化之死与中国水的关系》吟咏屈原、李白、王国维、朱湘、老舍等诗人作家之死,让读者看到中国文化里最值得珍视的品质,诗里,屈原是“生命中最硬的钙质”,李白沉水为“追求一生的光明在这一瞬间握住”,王国维则为“美学的沉沦”,朱湘是“写在水上的名字”,老舍为“冰层下荷花与火”。整体言之,水穿越如梗如枝的骨殖,去滋润最高处最红的荷花。这类诗以难得的历史文化洞见传达莲花般圣洁、恒久柔和的历史之光。

四、冯杰荷花象征诗还有清廉(清莲)、廉洁的文化隐喻。在《〈清贫〉和它的作者》中诗人说“清贫是一种财富”,“在最黑的夜里/明亮的清贫 正訇然而响”,在《人民英雄纪念碑》里“浮雕为我们沉默/浮雕看着外面的事情/碑里的人常常为碑外的人/而流泪”。这些诗句的现实隐射和针砭也是很强的。

冯杰现代乡土文化诗的艺术实践得到了诗论者的认可,着眼于感觉化、意象化、陌生化等写作姿态和手法,取得了一定效果。不过,我认为,其现代乡土诗是靠两条独特的视角和纬度打通创造的:一为借鉴台湾现代派诗歌手法和新古典主义诗歌经验;一靠继承传统文化,包括诗歌、书法、绘画、甚至民间文化的滋润。这些诗里通感手法在承接诗歌意象、感觉化、陌生化方面取得了特出的效果,另外诗与谐隐的趣味也是其诗境营造的重要方面。

“从心理学观点看,谐趣(the sense of humour)是一种最原始的普遍的美感活动”,“大家在谑浪笑傲中忘行尔我,揭开文明人的面具,回到原始时代的团结和统一。”[11]刘勰在《文心雕龙·谐隐》里以“隐”与“谜”并列;解“隐”为“遁辞以隐意,谲譬以指事”;“谜”为魏晋以后“隐”的化身,“隐”与“谜”原是一件东西,不过古今名称不同罢了。冯杰在诗里将大陆现代诗少见的文字游戏手法移入诗歌,取得独到的文字诗效果。如《在中国作一次茶的巡回》中的《蒙山云雾》里“飞”“流”“直”“下”之竖排,既让人觉得有文字诗痕迹,又不得不佩服诗人的匠心所在;这种文字诗最早即藏在1991年湘西之旅的《沈从文故居》小诗里,若将文字诗前部掐出即为诗人悟到的生命之诗“河流 远征/花朵 怒放/声音 奔流”,“浪子从这里走出/也许明天回来/也许用不归来”,这既是沈氏自己的“谶语”也是小说的情节和开放性结局;在组诗《第五千种荷》之《甲申年·八大山人与荷·写意》中“这到底是枝什么荷?”的竖排,《童年家园的荷·第七帧·册页小品》中“还未识荷”的竖排兼文字游戏,《西安碑林·历史与现代》的“字”的竖排,怀素·《食鱼帖》中“鱼”的竖排,《荷花作坊》中将“荷花作坊”分别隔个时段置于首行和尾端的跨行,都体现了其诗字句安排的谐隐之趣。

正如台湾诗人、诗评家向阳所指出那样,其诗还凭借对“权力秩序与意义的‘误读’”,诗人“有意以‘误读’的诗歌方式挖掘出中国文字(及其背后的历史、文化和意识形态)的全新意义,这种写法,在打破传统意义及其秩序的同时,也具有批判的创造性”,“真正的用意,则必须透过文学的三个向度,真实、虚构和想像来加以观察。虚构尤其是本诗的要素。” [12] 如苏轼·手稿时代·《赤壁赋》一诗虚构“世上唯有喝月光与长啸最潇洒不过/做官时穿的皮鞋总不如雨中木屐/将明月再举高些 携一袭秋风/来 把整条长江都豪饮下,/管他娘的一品大臣 正宗天子/总统就职演说不如老子诗中一句”,而在《唐诗里插茱萸的人物》里,吟到“登高再登高 不坐索道 在九月九日/脚下的唐诗显得很软 像四片落叶/而且落叶合乎平平仄仄/可以坐着飘到山的东面//我看见唐人了 都在对面山头站着/喝着啤酒 向我微笑 真他妈的帅”诗在让人解颐瞬间也起到 “谐隐”之趣或如“幽默的感觉”,增溢了汉诗利用古文化资源创作新诗的方式。

三 禅意——瞬间感知诗歌与创造诗境的方式

冯杰禅趣、玄思的散发型想像力是其诗重要元素。其禅诗起自1989年之旅,在《乘月色下九华山》《雾中见黄山飞来石》《在庐山喝云雾茶得句》《华山雪意》等诗,一种简洁、精巧、凝练、玄奥的诗句开始出现,其诗题唤作“瞬间的禅趣”,如写石“石漂浮起来/云却在沉落。”这些隐秘独特的生命体验和理解是少有,难以言传的。在自然山水中消解郁闷、积郁,是旅次目的。名山胜水本身所蕴涵的文化魅力使冯杰悟到许多独特的审美体验,提升了诗的哲学品位,尽管缺少证据知晓其在旅游中受禅宗美学的影响,但禅宗美学看空自然(甚至包括许多人生的窘困),“在刹那间获得觉悟,以清除联想为条件”[13]在他许多诗里确凿显现,如在《敦煌壁画·佛手中的一枝·第三帧》一诗中他吟到“禅就是无语 是悟语”,而对禅意他如此理解,“禅意昂然是一种境界,而蝉意昂然则是一种噪音;尽管仅一虫之差。用禅意去撵走蝉意”[14]以无计有,注重诗歌审美艺术的留白空间,由此带来“图象的消解:意境和禅趣”[15],也导致一定程度费解,余光中在论《在母语时代》得奖时认为“意象用得很好,”但存在“晦涩”问题,认为“如果连读诗经验丰富的评委都不懂,不被打动,那它还能打动多少人?无论作者想得多么深刻,能够‘深入浅出’让人体会到,这是最高的,有很多好诗是有点深奥,可是并不晦涩,能‘深入浅出’”[16]。这件事很有趣,两个同时喜欢莲花,写有许多莲花诗的诗人,对深奥诗做不同理解。冯杰的这种禅诗既开拓了诗的审美空间,也带来某种程度的费解,原因正在“图象的消解”,唐诗王维的禅意诗本身就在图象和禅意的结合上。 冯杰的禅诗大致包括以下几类:

一、乡间生活诗意化、瞬间感觉化的禅诗写作方式藉。如《一窗晚雪》《晒谷的联想》《麦垛印象》《少年·红稻地》《古典的葡萄园》《外祖母的纺车》,特别是序列组诗《乡土很新鲜》《乡土年代》《意象中原》《乡间鸟鸣》《钟声的羽毛》等。他吟葡萄藤“所有的葡萄藤都是月光的软梯/一夜纷纷坠下”,外祖母的纺车为“在乡间。这只鸟站在那里/枯瘦的骨骼一如珊瑚/丰盈的羽毛让岁月哔哔剥落了/象古典的青铜”这些句子都是以独特的思考和顿悟凝结成。

二、旅次山水形胜的禅意及趣味传达。《乘月色下九华山》《雾中见黄山飞来石》《在庐山喝云雾茶得句》《华山雪意》《塔什库尔干石头城》《寺院木鱼声》等诗往往以简短、隽永的诗句传达直觉、顿悟的禅意。如“这满山竹子都是灵性状态/在悄然打坐/九华山/若佛” (《乘月色下九华山》),“帝王死去了 只剩下城堡/城堡倒塌了 只剩下石头/石头风化了/只剩下苍苔/苍苔皱纹了 只剩下时间” (《塔什库尔干石头城》),“只有这一种鱼/能无水而渡/不用双鳍”(《寺院木鱼声》)。

三、书画作品的禅意阐释与传达。《一帧葫芦小品》《白石画集两页》《瞬间的禅趣》》《观张大千的荷花图长轴》《红鱼》《尝试的六首俳句》《敦煌壁画·佛手中的一枝》《书法的中国》《梅花在中国的姿势·抽枝 刹那与永恒》《文化之死与中国水的关系》《莳花刹那》《一卷山水册页》等诗往往不以画面感塑造为旨归,注重禅境意趣的传达。如“老家的葫芦挂在宣纸之上/挂在家园的门楣/左摇是名词/右摇才是动词/以禅者的风骨/葫芦心平气和”(《一帧葫芦小品》),

总体而言,冯杰此类禅意趣味诗,以节制与内敛的艺术自省,“丰沛的现代精神,独具慧眼的观察”[17],空灵、精致的语言,有时加入通感手法求蕴藉,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从容不迫,意象中原和意象中国是其独特的视角与文化品位,书法、绘画、旅次体验和感知为其诗赢得中国诗含蓄蕴藉和空灵、顿悟、留白的艺术效果。

结 语

冯杰的现代乡土诗歌探索是独特的。作为一个孤独的“擎荷人、梦幻者”,尽管他对诗歌在“一个人的欲望正在空间作以无限的膨胀”的时代尴尬清醒,再没有 “击清扬浊”的社会效果,但他知晓“写诗 只是为了在一朵荷花中筑造/一座不存在的草房子/用于装卸童话和良知/让语言之瓦联在一起 去抵抗冬天与伤害”(《一种写诗的理由》),“我能看到/一个多解的乡土结构”(《看到植物的欲望》),明白写诗是 “一个人的工程”,是他一个人的交流和内敛式的回收。

正因为冯杰认为“现代乡土诗应是那些根植传统中国文化土壤、渗透现代意识与精神,以天才九段式的悟性和东方独特的审美智慧的结合”[18],所以能作为“一个北中原的民间手艺人,去静心打磨手里的器物,让汉字在手里穿行的过程,成为内心感应文化与自然的过程,成为文字散发魅力的过程。”[19]。正是独特的时代清醒与诗歌文体审美自觉,他的现代乡土诗艺术探索和实验取得了超越90年代一般意义的乡土诗价值,现代精神与中原意象及意象中国、禅诗顿悟、自省、减法(留白)、隽永的追求,通感手法文化与意象落差等等,使其诗歌具有了文学史的价值与意义。这正是一个荷花象征启示者的诗歌风向。

注释:

[1]《冯杰诗选》封2,时代文艺出版社,2004年11月。

[2] 彭迎春、庄向阳:《冯杰现象》,《大陆新诗峰回路转的一九九四》,台湾《诗学季刊》1994年总第9期。

[3] 冯杰:《我诗故我在》,《冯杰诗选》,时代文艺出版社,2004年11月。

[4] 张俊山:《感觉的乡土——评冯杰乡土诗近作》

[5] 陈超:《中国先锋诗歌论》,人民文学出版社,2007年。

[6] 江萌:《论三联句——关于余光中〈莲的联想〉》,百花文艺出版社,2004年。

[7] 余光中:《出版后记》,《余光中集》(第二卷),百花文艺出版社,2004年。

[8] 余光中:《莲恋莲》(代序),《余光中集》(第二卷),百花文艺出版社,2004年。

[9] 冯杰:《后记》,《讨论荷花的美学》,作家出版社,1999年。

[10] 崔树强:《论书法审美意象中的移情作用》,《书画世界》。

[11] 朱光潜:《诗与谐隐》,《诗论》,安徽教育出版社,1997年。

[12] 向阳:《权力秩序与意义的“误读”——评冯杰组诗〈书法的中国〉》,时代文艺出版社,2004年。

[13] 张节末:《禅宗美学》,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7月。

[14] 冯杰:《晚雪的风格》(后记),《一窗晚雪》,中原农民出版社1991年。

[15] 同4。

[16] 余光中:《悲天悯人的诗意情怀》,《冯杰诗选》,时代文艺出版社,2004年。

[17] 痖弦:《评冯杰的诗》,《冯杰诗选》,时代文艺出版社,2004年。

[18] 冯杰:《一窗晚雪》,中原农民出版社,1991年。

[19] 冯杰:《我思故我在》,《冯杰诗选》,时代文艺出版社,2004年。

作者简介:周建军,重庆人,文学硕士,从事现当代诗歌研究,兼涉文学史,讲授文学史和作品选,出版专集《宛若莲花》、《穿越隧道的歌吟》。

(原载《西华大学学报》2009年第4期)

评冯杰的诗

台湾 痖弦

·楔子

我是河南人。许多年前就想写一篇“诗人与地理”的文章,附加一张中国地图,按照朝代的先后,把诗人籍贯所属的地方点上一个红点。从这张诗人分布图上,人们会发现,中国文学史上出诗人最多的地方,应该是河南。我概略查了查,以魏晋南北朝和唐代为例,好多重要的诗人都诞生在中原。例如:阮籍(尉氏)、谢灵运(太康)、谢眺(太康)、锺嵘(长葛)、崔颢(开封)、杜甫(巩县)、韩愈(孟县)、元稹(洛阳)、李贺(宜阳)、李商隐(沁阳)等等,人数众多,不及备载。不过五代以降中国文化南移后,中原一带诗的光芒渐暗,红点都点到江南诸省去了。五四新文学运动初期,河南籍的诗人表现杰出,郑州和开封是文学活动的两个重要城市,一九一八年冯友兰创办《心声杂志》,一九一九年曹靖华成立文学团体“青年学会”,带来了白话文学写作的高潮。二三十年代,诗人徐玉诺、于赓虞、冯沅君、苏金伞、陈雨门、李季崛起,闻名全国。一九四九年至今,两岸河南籍的诗人辈出,佳作如林。这么说来,好像那空旷已久的豫省诗图,又洒上了许多红点。

本书的三位诗人,都来自黄河两岸,杨平是新乡,冯杰属滑县,而田原则是郾城人。他们年纪相若,在写作上正值文学创作的鼎盛期,有共同的趣味和梦想,基于一种以文会友的真诚,和彼此间艺术的强烈吸引力,这三个“河南娃儿”拿出他们的代表作,来一次两岸三地的交响,可说是难得的“梦幻组合”。

不愧是来自甲骨文的故乡,从他们的作品中,我隐隐可见渊深历久的黄河文化,那些丰美的意象,好像带我回到古老而多难的土地。杨平的作品激楚苍凉、变化多端,好像家乡的天空;冯杰的作品质朴纯厚,视野开阔,恰似中原的大地;田原的作品轻俊纵逸、自然真切,如故园穿过麦田潺潺的溪流。虽是不同的诗心不同的风格,但流露在他们作品的韵外之致言外之意,却是对於河南这块热土的至情与至爱!

·冯杰诗

读厌了后现代玩弄碎片的游戏,不再炫惑于对人生万物的“不确定性”,在冯杰的作品中,我们找到整体和意义。涤尽污秽,越过曲折的辨证的道路,我们重新闻到翰墨的芳香,认识到诗的无邪与无伪。

不善壮言慷慨,也不故意编排雄大壮阔的意象,多半时候,他所写的只不过是村野田畴、微波浅濑,但任何题材经他点化,都清绝隽永,耐人寻味。他一心静定,突破生活粗燥的表层,领略到事物最精致的内涵。古人诗话说,诗有两种,天工与人巧,两者各不相谋,冯杰的诗属于前者。

感喟现实、咀嚼人生、顿悟自然,交织成冯杰独特的思想与诗情。在文学道路上不算资深的他,虽说不上诗风老辣,但在意象的安排和遣词用句上,却有他特殊的敏锐,形成了他自己的一套诗法,令人耳目一新。白话文学运动还不满八十年,现代文学已经出现新的骈丽作风,那些叮当之声不绝於耳的所谓音乐性,实在令人生厌。冯杰的诗,是最清纯的白话文(但并非散文化),他的炼字炼句功夫也颇具水准,能做到古人所谓的“不轻下一字”,一句一行,都斟酌得十分妥善,偶尔变易词性,也相当谨严,从没有轻率滑易、遗漏参差的毛病。他绝非迷信语言、搬弄形式的作者,在语言的背后,总隐含着一种哲学的深度和人道主义精神,民族之情,乡土之爱,这,大大提高了他作品的思想高度。对生命,他的态度是积极的乐观的,对诗的表现要求,则是唯美的。大地、乡野、山旁、水滨,人们小小的生活和梦想,是他一写再写乐此不疲的主题。有时他也表现一些人生的阴暗面和无奈感,把事物最真实赤裸的面相呈现出来,但不管多么哀凉凄楚,他总能从中找出喜悦的甜味。像冯杰那样,擅长驾驭形式的作者,很容易误入形式挂帅的偏锋,诗思奇诡、想象奔突,意识流泻等等的花样,不是他不懂,而是他不作,严格的自我控制,使他的诗达到一种高度的结晶状态,也

就是所谓艺术的完整性。冯杰的诗,从不晦涩,他知道“文胜于质”是创作的大忌,过于技巧化的结果,一定会造成物极必反的负面影响,而情感的诚恳也随之降低了。这种艺术的自省,使冯杰在开拓诗的新题材和新形式时,知所收敛与制约。像他那样年龄的诗人,在艺术上谁不是野心勃勃的?但冯杰总能在过与不及时,冷静的调整自己,显出一份从容不迫的定静功夫,这,该是属於古典的了。

因为古典,所以精致,是的,他是个精致文字的追求者。人常说,诗人要有双好耳朵,也就是对音韵节奏的灵敏,在这方面,冯杰的确有他优于一般人的能力,他不仅充分了解到中国文字的可塑性,也有严谨的格律意识,所以他能使文字产生音乐般的效果,这是他在精致方面的最大成就。我读他的诗,脑海中也不停地涌出声音,有对位的感觉,也有合声的效果。这使我联想到闻一多一些强调格律的作品,不过闻氏所限定的“行的匀称,字的均齐”冯杰倒没有遵守,其实也不必遵守,格律的法则可以不必理会,学习到格律的精神也就够了。 当冯杰在台湾诗坛最初发表作品时,人们印象中,他是一位田园诗人,题材不是很广博。其实不然,他田园以外的作品也很多,时代的、社会的、现实的都有,这些作品中,充满了丰沛的现代精神,有独具慧眼的观察,也有极为犀利的批判。这说明短诗的写作他早已驾轻就熟,我想他早已不满足于个人的抒情,而企图进一步去经营规模较大的作品,面对更宏伟的历史思维,去寻找古老民族文化的新声音。

·尾声

当你走在黄河岸上,看到河水与大地与天空同一个颜色,黄色!那是我们民族最尊贵的颜色。千百年来,黄河像一条蜿蜒的巨龙,穿过一望无际的平川,生生下已,永远向前奔腾。我们历代诗的列祖列宗,曾向这母亲之河,献出他们锦绣的篇章,雅奏迭出,诗韵绵长。而我们这一代后起者,拿甚么献给这永恒的河流?抒情继之以咏史,言志继之以载道,未来的希望应该寄托在新的世代。我希望有一天,他们三位小兄弟和我,最好再加上周梦蝶(淅川县人),带着我们的新作,一起去朝拜黄河!

(原载1996年台湾《创世纪》诗刊总108期 原文《天空·大地·河流》(节选)。痖弦:诗人,评论家,《联合报》副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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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杰作品评论文章资料索引(存目)

线条灵动的童话木刻——《逐渐爬上童年的青苔》获屈原诗奖评语作者 痖 弦(载1992年台湾《蓝星》诗刊总第31号)

权力秩序与意义的“误读”——评冯杰组诗《书法的中国》

作者: 向阳(载台湾《中国时报》1993年11月15日

感觉的乡土——评冯杰乡土诗近作

作者 张俊山 载《文学的失落与拯救》(评论集)河南大学出版社1993年

《冯 杰 现 象》作者 彭迎春 庄向阳载1994年12月《台湾诗学季刊》总第9期

艺术与美学的精美建筑──论冯杰的诗歌创作

作者 庄向阳 载1995年9月《河南大学学报》

现代诗潮中的乡土诗——论冯杰的诗艺实践

作者 邹建军(载《写作》杂志1995年12期)

中原独步的月光或月光下那匹独唱的蟋蟀——青年诗人冯杰印象及其他

作者 尚建荣(载甘肃省《陇南》杂志1996年第3、4期合刊

诗 意 交 响 作者 黄 粱

(载台湾《文讯杂志》1997年二月号)

荷花或者诗歌在距离我们很远的地方——评诗集《讨论美学的荷花》

作者 高 星(载《中国保险报》2000年4月7日高星:散文家、画家)

小论冯杰的乡土诗

作者 洛夫 载2004年11月时代文艺出版社《冯杰诗选》

乡土童话的影像(诗评) 作者 李红军

载2006年12月《风》文学杂志总第一期

蹚着书脊归乡——评冯杰散文集《丈量黑夜的方式》

作者 涂明求 (载深圳2010年10月24日《晶报》)

以草木之心,丈量乡村的诗艺——评论冯杰的散文 作者 王 剑

载2011年7月5日《河南日报》 2011年11月20日台湾《福报》

《对话冯杰》载2010年8月《河南诗人》总第二期

捻字为香——访河南文学院专业作家冯杰

作者 秦华 载2011年7月12日《郑州日报》